(新书《荒宅迷兆》,也就是《602噬人公寓》的续集(网络名《荒宅死诏》)终于于2008年5月份正式出版。从签约交稿到正式出版,中间相隔了一年。对出版社,都无法再说什么了。只能说,经过这么两次,创作的激情已经消失大半。如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动笔过,久得心里有几分惊惶,却又变得习惯。或许也就是江郎才尽的表现吧。但也由它去了。因为,生活才是主流,文字,只是一个点缀。只是在这里披选几篇书评,算是一个总结吧)
在个人创作《602噬人公寓》系列的过程中,这是一个被读者提问最多的问题。
通常给到的答案就是两个:一,我本不喜欢恐怖小说,只是因为讨厌“装神弄鬼来吓人”,所以就想写一个无鬼的人间故事,以人性的卑劣以及个人潜意识的黑暗部分来挑动人心中的颤栗之弦;二,一次半夜三更收到一条短信:“我在你门口”,起来开门却发现外面空无一人,第二天则听说公寓前边有一对夫妻被人杀死于出租屋内,将这两件本无关联的事捻在一起,便有了创作《602噬人公寓》的初始灵感。
当然了,许多读者对该答案都不满意,试图将我的生活经历与小说中的情节对应起来。对此,我是十分反对的,因为我的生活一直都很平静,与小说中的情节相去甚远:童年淘气,小学乖巧而又优秀,中学渐趋于平淡,然后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,不惹眼,也不会被人群湮没;接着是大学毕业,回家当了省报的一名国际新闻编辑,两年后弃职来到广州,在杂志圈、广告圈漂泊了一年多后,在一家外企暂时地安身下来——一切与许多80年后的生活经历相似,除了多了一份少年起即拥有的老成,然后稍微突出一点的个性便是敏感,多幻想。
当然了,作为一个弗洛伊德的信奉者,不妨也来深挖一下“写恐怖小说”的潜意识及小说创作背后的童年经历阴影,用来解释一下创作的原始动机:
最让自己心神震颤的,是大约三四岁时,下午时间,心血来潮想去小学里找姐姐。去学校的路上,会经过一片小树林。在即将穿过小树林时,我突然看到树林的草丛中有堆干稻草,稻草上,躺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,但只剩下上半身,下半身已被焚烧殆尽。当下里魂飞魄散,跌跌撞撞地扑回家,结结巴巴地与家里人说起,却无人肯信,以为只是小孩子的说谎。而这起凶杀案并没有在村里掀起任何的波澜,似乎除了我之外,再无人见过现场。于是渐渐地也产生了自我怀疑:我真是亲眼目睹了凶杀案局,抑或只是幻觉?然而小学五年级时,与一名同学,也就是村长的儿子谈起此事,他证实说我的所见为真,死者是一名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,为追捕两名歹徒时反遭其害。穷凶极恶的歹徒并选择了毁尸灭迹的行径来以图掩盖自己的罪行。只是依稀记得,当初听闻村长儿子所述时,心头并无太多的震惊,只是如同解开了一个心头迷团一样,有了一丝的放松——原来我的眼睛和记忆并没有欺骗我。
弗洛伊德说,童年的经历对人的影响最大的。而如今回朔起来,影响我创作恐怖小说的,是否就是这事?因为它是埋藏在我记忆深处最惊魂的一幕,如此贴近谋杀,如此贴近死亡。然而,树林里那一抹缭缭升起的黑烟逐渐遮掩了其下的血腥与残忍。于是记忆开始涣散,不再将那片黑暗的树林当作了禁区,禁锢恐惧的阴森林。在后来的小学生涯中,经常从那片树林经过,去上课,下课——当然,仅限白天,下晚自习时是断不敢独自经过。不过心头仍有畏惧之情,因为树林的“静”,因为树林的“暗”,更因为树林中经常出现被吊在树干上、摇摇坠坠的死猫(老家的习俗,猫死了不能埋葬,只能用绳子拴在脖子上,挂于树上,待其逐渐风干、腐烂)。但后来对于树林的恐惧,却逐渐被树林边上的一个疯子所吸引。村里的小孩子风传,该疯子是有一天拿着一个饼,嘴里念念有词,“饼里怎么会有虫呢?”念着念着,就疯掉了,而且疯得厉害,一度被家人用铁链锁在屋里。以成年的心智来看,该传说无疑是虚妄的,但对于幼小的心灵而言,却深信不疑。于是小学上学、放学的路上,最怕遇见那疯子,害怕他拿出一个长着虫子的饼,对着我念词。印象中似乎有遇上到他几次,但却没有受到很大惊吓,也许是隔着一定的距离吧,看着他便远远地逃掉,不等他前来惊吓。记忆开始模糊,无法记起童年真切的影子。只是从中明白了一个道理:人比鬼/死人更恐怖,尤其是一个失去自我的人。
我不知道这个结论在我的心底隐藏了有多深,因为直到此刻我才把它整理、提炼出来,但我却知道,在我的小说中,基本上是一直延续着这个论调。虽然小说创作中,有些地方为渲染恐怖氛围,特意增加了一些“疑神疑鬼”的情节或者细节描述,但从个人的创作动机来说,我更希望刻画人性深处的阴暗面,并将之放大,让人在颤栗之中反观自身,找到潜藏在灵魂深处的魔鬼影子。
小时候经历中,与恐怖第二接近的事件,依然与那片阴暗树林有关,准确地说,是与树林边上的一座坟墓有关。那应是小学四年级,中午临近上课时间,由于忘了带作业本,匆匆忙忙地赶回家,拿了作业本,再从树林边抄小路返回学校。小路要经过一座挺气派的坟墓,据说埋着村里的一个旧时地主。从坟墓边上穿越而过后,神使鬼差般地回了一下头,一眼瞥见墓门大开,黑洞洞的墓穴,像一张巨兽的嘴,随时欲将人吞噬进去。当时如遭雷震般地一个战栗,半晌缓过神来,慌不择路地、跌跌撞撞地跑回到了学校,一个下午心神不定,眼前总浮现出那个门户大开的墓穴——代表死亡的黑洞。后来得知,是盗墓贼挖开了那座坟墓,为的是扒寻随葬的金银器物。那一个黑魆魆的深洞,在脑海中盘旋了许久,成了一个恐怖的漩涡。不过正如心理学所提到的,人体的正常防御机制,会自动将这些阴暗的记忆压抑下去,或者消淡。于是这段经历渐渐地也就成了记忆中的一个灰色剪影,再看不清当初的真切恐怖,更无法击开心头的涟漪。
其实个人对坟墓并没有太大的恐惧心理。记得更小的时候,应该是小学二年级吧,年尚七岁,曾经坐在围墙上看别人迁徙坟墓,看着他们挖开坟,扒起朽烂的棺木,自泥土中细细耙出一根一根的枯骨。而且还记得一个细节:其中一个掘墓人拿起骷髅,看到了其间的金牙,于是将其掰下,吹去土屑,放进了兜里。不过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,似乎老爸老妈还在议论是否冲撞了“鬼神”。但放到如今的唯物论中,是否可以解释成:坟墓中含有许多的细菌,它们随着飞扬的泥土而飞散开来,幼小的我,尚缺少足够的免疫力来对抗它们,而是病毒便“趁虚而入”,引起发烧。
另外一次离奇高烧的,同样是在童年时候。当时是一个人跑去看戏。坐在离戏台挺远的地方,看得似懂非懂,仅图个热闹吧。然后有一幕戏开场,一名刀马旦登场,突然感觉眼前晃了一下,于是一个下午乃至晚上,脑海里飘飘荡荡的都是那刀马旦的身影(非干思春,无关风月),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,烧完过后,那个身影也就消失了。一直觉得那烧发得很莫名其妙,至今尚不得其解。
这些只是童年生活中的一个简短插曲罢了,对个人的“神秘主义思想”影响更为深远的,是我爷爷。在我十岁的时候,爷爷就去世了,在这之前,他在庙里当庙祝,即是为人解签。据说很灵验,于是四面八方的人们都来求签,释脱心头之难。幼小的时候,经常站在庙里,看爷爷为他人解签,给善男信女们拨点迷雾。昏暗的寺庙里,只有一个天井,接引了天光斜漏进来;香火的淡淡味道弥漫四周,将光线轻轻遮掩;竹签在签筒中有节奏地撞击,类似催眠的声音;爷爷低沉的声音,将签文翻译成“神的意旨”;善男信女挂着虔诚的表情,满心信服,磕谢了神的指引后,再恭恭敬敬地给出五帘卷西风毛至十元不等的香火钱……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,化成了一个迷离的画面,笼罩在童年的心灵上,勾勒出点点的幽邃。也许就是从那时起,心头存了神秘之念,以至于在日后的求学经历中,“马列主义”、“唯物主义”如何堵截封莫道不消魂杀,“唯心主义”、“神秘主义”却始终占据了一席之地。
多年后,重新回顾这段岁月,一直找不到答案,是否求神真的只是“迷信”?因为见证过了太多的神“灵”,见到过了无数的信徒们满心欢喜地回来拜谢,因为“愿偿”。是否真的心怀虔诚,就离神祉近了一步,更能沾染其灵气?比如爷爷就基本上不为家人求签,也不帮人求财,因为那会滥用神祉的“法力”和“信顾”。在旁观抽签的过程中,最让我无法理解的是,同一个签,甚至是同一个问题,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刻,却可能有不同的解签之词。我不知道是爷爷的臆度,还是真的是神灵的声音存在。然后爷爷也说过,潮汐、时辰乃至求签者的身份(如孕妇)都会影响结果的灵验。我不知道灵验的概率究竟有多少,只见得庙里求签的人络绎不绝,还愿的人亦纷至沓来。那段时间,是庙里香火最旺的岁月。而那些善男信女捐赠的香火钱,被用来修路、铺桥、为学校添置课椅以及节日唱戏等诸多善事上。爷爷和庙里的其他执事基本上都是分文不取。
如今时光更迭,爷爷已去世近二十年,庙里的香火早已式微。知识的增长,让我褪去了对神灵的虔信之情。但我知道,我可以不奉神,不信神,但却不该抹杀神的存在。因为那一个神,未必是庙里供奉的泥胎菩萨,也未必是冥冥之中凌驾于人类之上的造物者,而仅是心中的一个信仰,一个让我只能仰望的信仰,让我看到自己的卑微,人类的卑微,然后低头,反省,沉思。至于悟与不悟,服与不服,已不重要。
在个人的《602噬人公寓》系列小说中,无神论的背景下,神秘主义的思想却始终挥抹不去。我想,这应该就是童年记忆与成年教育相互抗争的结果,并由此也导生了一些的悖论、不合情理的情节,因为我承认,在创作的过程中,自己的心是浮躁的,未曾归位。但愿,下一部小说,如果有下一部的话,可以做得更完美一些,引导人们更深入地倾听心灵深处的声音,有所悟,有所得。如此的话,便可借用一句佛教用语:善哉善哉。